那是今年8月的一个中午，我顶着热烈的阳光，走进一座乡村小院落，端坐在方桌前。演唱者盘腿坐在大炕上，一种独特的腔调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，流畅、动听，似乎永远终止不了。这就是有名的史诗演唱者——哈孜木，他演唱的正是哈萨克族传世史诗——“达斯坦”。

    他的激情，他超强的记忆力，还有史诗本身的美，都在这个中午深深地感染了我。我端正坐姿，我想我必须毕恭毕敬地去聆听。而演唱者，和这史诗很般配，他是史诗天生的热爱者和传承者，他的穿着和长相看起来很普通，可他一旦唱起“达斯坦”来，他的眼睛，他的神情，流露着天生的高贵气质。

    老人演唱的是“达斯坦”的情歌，他最喜欢的一首，歌词如下：

    你是美丽的雪莲，开在高高的山巅。

    有心登山将你摘，峭壁悬崖把路阻拦。

    纵然我抛弃所有牛羊，也愿永远和你相伴。

    小伙子快把冬不拉调好，让爱情的旋律跳上琴弦。

    ……

    你鲜红的头巾宛如爱情的烈火，飘动在眼前，燃烧在心间。

    你的笑声融进山泉，泉水日夜欢唱不息；

    你的深情注入我的心窝，激起我胸中爱情的涟漪。

    为了表达心中的情谊，我趟过急流，翻过大山。

    我也有一颗金子似的心啊，为了你何惧道路曲折，征途艰险！

    ……

    “达斯坦”原意为叙事长诗，约为9—10世纪时的作品，是一种民间口述的文学形式，情节复杂，篇幅很长，一首“达斯坦”足可以唱上一天一夜。在哈萨克族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。其中韵文、散文交错使用，以韵文为主。艺人表演时，散文部分用说白叙述，韵文部分一般配有较固定的曲调，用冬不拉伴奏，多为自弹自唱。唱词富于哲理和智慧，给人以深刻的启迪。从内容来看可分为英雄史诗、爱情长诗、历史长诗和黑萨四大种类。这四大种类中最著名、影响最为广泛的作品有英雄史诗 《阿里帕米斯》、《豁布兰德》，爱情长诗《吉别克姑娘》、《豁孜阔尔佩席与色彦苏鲁》、《霍尔赫特阿塔书》（由12部长诗组成）、《先知传》（由70多首（个）长诗、传奇、故事、传说、诗歌和文章等组成）。善于演唱这种“达斯坦”的人被称为“达斯坦奇”，他们是既具有弹唱技巧，又能即兴填词的歌手兼诗人。

    哈孜木住在福海县科克阿尕什乡齐勒哈仁村，是现在唯一一位吟唱哈萨克族“达斯坦”数量最多的人。在保存比较完整的200多部哈萨克族“达斯坦”中，哈孜木老人可以吟唱104部。他可以不看任何文字资料，就能将一部成千上万字的“达斯坦”完整地唱颂出来，被当地人誉为演唱哈萨克族“达斯坦”的“活唱片”。

    哈孜木1932年出生，自幼记忆力超出常人。12时岁，他父亲带他去参加一个部落里的集会，在那里他听到了非常著名的一位“达斯坦奇”演唱。那是他第一次听“达斯坦”，艺人铿锵有力的诵白，富有节奏的弹唱，和英雄的故事深深地将他吸引了。至此，哈孜木一发不可收拾，喜欢上了“达斯坦”。他像一个追星族那样，追随有名的“达斯坦奇”，听他们演唱。学唱有名的片段。哈孜木说，他只听一遍，就会在脑子里记录下来。他以过人的记忆力，唱出了很多首“达斯坦”。他自编的曲目多为轶闻趣事，比如吝啬鬼贪财而受到愚弄等。后来，村里或邻村有婚礼、割礼、小孩起名、民族节日等活动，他都会受到邀请。

    在达斯坦表演中，哈孜木最擅长的是一边弹冬不拉一边唱。在一次割礼的宴会上，哈孜木用“达斯坦”获得了一位姑娘的芳心，后来又用“达斯坦”迎回了自己的新娘。婚后，他们孕育了8个儿女。

    “文革”期间哈孜木不能唱“达斯坦”了。他把家里的乐器偷偷藏起来，把以前记录的“达斯坦”，偷偷烧掉了。

    没有了音乐和故事，哈孜木夫妻俩的日子很难过。当他闷得心慌时，就和妻子趁着月色跑到村外很远的地方，躲在僻静的戈壁滩上偷偷地唱，两个人一个唱，一个跳。

    “文革”过去后，很多国内外学者和专家慕名前来拜会他，听他演唱“达斯坦”后感慨地说：“中国的民族音乐真是丰富。”

    1992年，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召开了上千名选手参赛的“达斯坦奇”弹唱会。哈孜木在比赛第一天一口气唱了3个多小时，第二天唱了4个小时。在800多位“达斯坦奇”选手中，他演唱的曲目最多，时间最长，内容最丰富，一举夺得了比赛的冠军。

    从那年至今，哈萨克族大型集会都有他的身影和歌声，他的荣誉和嘉奖也越得越多。他成了新疆家喻户晓的 “达斯坦奇”。

    作者：江南